2009年1月29日 星期四

回憶

我坐在妳的對面。
「你看起來很緊張」妳說,右手食指滑過鼻頭。
我楞了一下才發覺自己鼻頭滿滿是汗。
「你覺得自己人際關係不好,是不是?」
「嗯。」我點點頭,腦中突然出現一個畫面,是自己坐在一個都市女孩對面,她對自己的複雜帶著無奈,而我的問題永遠是不能對人道出真心。男孩肥胖而邋遢,女孩看著男孩鼻頭上的汗,汗臭毫無忌憚地與她頸間的香水對抗。心想,來到這個小城的國中,這個年紀,面對這個年紀,我能做什麼呢?
不,其實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怎麼改善這樣的問題呢?」
我有想過,所以我才寫上妳發的問卷,但我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盡頭。
「說話的時候不必太緊張...」「...放鬆心情...」
妳的話在耳裡突然變得斷斷續續,我知道這些標準化的語言代表什麼。哽在喉頭的話已經不再有必要說,看著面前努力維持認真的眼神,一個年輕的駐校輔導員。我已經理解妳所說每一句話所對應的我的心理和背景條件,我知道我的哪些回應會帶起妳的哪些話語,我知道妳句子裡的所有暗示效果,我總是猜測這些是否都從一本輔導手冊引用出來的,要等到我年紀更大時,我才會理解到那不是教育的結果,而絕大多數是人們推己及人的想像。那些想像極少與我同感。往後我才會知道,我無時無刻不感受到的距離,是眾人不必書本就已通曉的默契,而我也將要知道,唯一能夠拉近這種距離的,是我不斷增長的孤獨本身。

「謝謝老師」我退出輔導室,知道在這所將幽閉我三年的學校裡,我已經確定失去所有被傾聽的希望。就算是老師,我也希望能被聽見。但妳已經告訴我這不可能。除了失望之外,也該做好準備。或許我又將經過這樣的三年,這樣的七年,這樣的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,五十年。
「不用把門帶上,下一個同學就要來了。」

於是我知道,從此只能靠自己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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